“嗯,我小器呀?我只是……”
 

  “真的,我可不是瞎奉承……”
 

  可是他有他的见解。他说:“我要是没有别的门路,那我当然──没的说,只好乖乖儿的去学好,去读书,可是一有了别的门路──比如说,能跟上你这么一位角色,咱们就能过上自由自在的好日子,那我──你想想,那我又何苦再圈在学校里傻学习呢!我如今特为来找你,我豁出去了……”
 

  我可真想不到我现在撞见的会是他,可我也有几分高兴。这总比没伴儿好,并且这个伴儿对我还没有什么妨碍。
 

  他虽然那么误解了我,可是他倒的确是打心底里佩服我的。你瞧,他专心诚意要跟我交朋友,就宁愿从他学校里溜出来找我,这一片好意难道不令人感动么──只是他认错了人。
 

  杨拴儿瞧着我笑了一下:“王葆,你别把别人都当做傻瓜。我杨拴儿虽说没有你那么好的本领,我可也到底干过那一手来的。你那桶里的金鱼是哪儿来的,你蒙得住你同学,可逃不了我的眼睛。我打那会儿起,就拼命打听你的事。”
 

  “不害羞么,你,”我几乎拽他不住。“我嚷了,噢!”
 

  “嗯!”我不相信。
 

  忽然我觉着我的手给人抓住了,──那是杨拴儿,他亲亲热热地捧着我的手,压着嗓子叫:“真是真是!……啧,如意手!我这才知道,是你自个儿要露一露

  我可实在忍不住了,打断他的话:“什么话呀,你说的!什么买卖不买卖!”
 

  “嗨,你不早说!”
 

  “你别瞒我了,”他在我耳朵边捣鬼。“我早就看出你有这行本领来了,只是我可还没想到你的手段有这么高。……”
 

  同志们!假如你们做了我,不知道你们会有怎么样个感觉。当时我只是觉着热得难受,脊背上还好像有什么虫子在那里爬似的。其实我这个人并不难说话:谁要是说我本领好,说我有成绩,我倒没有意见。我也并不太讨厌人家赞扬我。可是现在──瞧瞧我!──一身的白毛汗!我这才知道,受人赞扬也不一定就很舒服:这得看看赞扬你的是哪一号人,所赞扬的是哪一号事儿。
 

  我掉脸就走。
 

  我没言语。

  “什么呀?”我简直没法儿领会他的意思,“你说的什么?”

  “我是──我是──我得去看电影,”我想出了这么个理由。“我跟郑小登约好了的。票都早买了。”
 

  我们在人堆里穿着,逛了好一阵才出来。
 

  “可我真想抽两口儿,怎么办呢?请请我吧。”
 

  “什么?”
 

  “呃呃!”我不让杨拴儿再往下说。“你别把我误会了,我可不是……”
 

  “哼,你呢,你如今得了那么多玩意儿,可一点什么事儿也没有。街坊还都说你是个好孩子,你奶奶还净夸你,说你是个好学生。其实你──嗯,比我不知厉害到哪去了:你干的净是些大买卖,比我大得多……”
 

  “你是真人不露相,我知道,”他亲切地拍拍我的肩膀。“可是咱们哥儿俩

  “行!”他悄悄地对我翘翘大拇指,“真行!”
 

  “嗯,我知道了!”他两手在肚子上一拍。“敢情你是要让我自己来想办法。你想要试试我的手段,看我够不够得上做你的小兄弟,是不是?”
 

  可是杨拴儿拽住了我:“别害怕,王葆。别害怕。我的确是真心诚意……”
 

  原来这只是一个误会。他以为我得到的那些个东西,都是来路不正当的。那也难怪。他当然不明白我现在的情况。他不知道我已经是一个特殊幸福的人了,能够要什么就有什么,都可以给变出来。我完全有权利享有这些东西,丝毫没有什么不正当。
 

  我赶紧把它往兜儿里塞,急切里简直塞它不进。我偷偷地瞧一眼杨拴儿。杨拴儿冲着我微笑了一下,──这微笑里带着几分羡慕,又带着几分敬意。
 

  我还是得想个法子脱身:“对不起,咱们可不能多谈了。我还有点儿事。”
 

  “挺好的本领?”我奇怪起来。“什么本领?”
 

……”
 

  “呃,王葆你听我说,你听我说,”杨拴儿真的很着急。“王葆,我得把我心里的话告诉你。……咱们往那边走吧。我得好好儿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 

  “真可恶!”我暗暗地骂着宝葫芦,恨不得有个地缝好钻进去。
 

──那天晚上我遇见了你,我就看出来了。”
 

  “住的地方倒还好办,什么角落儿里都成,可是没得吃的。我身上一个大子儿也没有。”
 

  望远镜!──我手里可不就冒出了那么一副!
 

  “谁学那个!”
 

  杨拴儿四面瞧了瞧,才小声儿问:“你知道我干么要跑出来?”

  “这回可给我访着了!”
 

  “看出了什么?”我吓了一大跳,右手不由得暗暗地去按住了兜儿。
 

  所以我只是劝他回他学校里去,别三心二意的。我还对他讲了一些大道理,因为我没有别的什么话可以说。我说明一个青年必须学习,因为学习对于一个青年有无比的重要性。他杨拴儿既然是一个青年,那么就应当回去学习,而不应当溜出来不学习。最后,我希望他能把我的意见好好想一下,说不定可以在思想上提高一步。
 

  我当然也愿意。我们俩这就一块儿走着。他比我高着一个脑袋,和我说话的时候他就老是弯着脖子凑近我,仿佛挺恭敬似的。他问候我奶奶,还说我奶奶真是一个好人。他认为我家里的人都不坏。他觉得我们班上的人也都是些好角色,尤其是我。
 

  杨拴儿挺热心地问:“什么事?要不要我帮忙?”
 

  你们当然想像得到:那里面不单是有杨拴儿感兴趣的东西,而且也免不了有王葆感兴趣的东西──例如那一副望远镜……
 

──这,这!”他怪里怪气地翘翘下巴,还扬了一下眉毛。“你刚才小小儿露了那么一手──可真,呵!神不知鬼不觉,连我也没看出你在哪儿做了手脚。我对你只有四个字:五,体,投,地。这是真话。”
 

  “只要你不嫌弃,那咱们俩──”他拿手指头点点我的胸脯,又点点他自己的胸脯,“咱们俩结个金兰之交: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,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。”
 

  “别瞎闹!”
 

  “找我!”我打了个寒噤。“什么意思,这是?”
 

  “什么……?”我还没听明白他的话,从他的举动里可看出他的意思来了:他想要去偷!
 

  “你倒说说。”
 

  他叹了一口气,说:“我可真摸你不透。你一会儿那么大方,一会儿又那么小器。”
 

  于是他老老实实把他的情况讲给我听。他说,他本来在那里学习得好好儿的,可是后来──就是这两天的事──他非常羡慕我目前的这种生活,他可就再也不愿意在那里待下去了,他觉着那里怪没意思的了。他讲到这里就兴奋起来,声音也提高了些:“我干么要那么傻!我以前不过是稍微干了那么一两回,别人可就嚷开了,说杨拴儿手脚不干净。我爸爸要把我撵出去。我叔叔也骂我。大伙儿还得让我改过,让我规规矩炬从头学习去。可是你呢?”